“北漂”太湖石:园中珍品沐风雨

文字:[大][中][小] 2012-7-10

宋四家米芾一生痴石,他创造了太湖石的品评标准——皱、瘦、透、漏。宋代以来,显达门庭觅太湖石置于园中,风气渐盛。金灭北宋后,这些因寄托审美追求而身价斐然的石头,开始越来越多地移步北方,与那里的人们一起携手春秋,共沐风雨。
  记者在山东遇见过的太湖石,无一例外是主人精心择选之物。尤其那几方有数百年历史的,虽然体型庞大,但造型通透,有颇多讲究。站在“北漂”太湖石跟前,每每感慨,不知在古代如何运输。探究其背后身世,才知道这些个庞然大物倒像是长了“脚”,辗转沦落,失踪后复又现身,终立足在城市的某个公园,甚至村镇的一个路口,无言面对日出月落。
“龟石”还是“龙石”
  园中太湖石不像案头精致的文玩,终究是灰扑扑的大石,今天人们大多叫不出最初那个风雅的名字。在济南趵突泉公园内有三大名石——龟石、待月峰和夔石,据传是六七百年前遗留下来的太湖石。它们的身世是济南历史的注脚,背后是常被游人忽略的人文景观。
  太湖石,因产于江浙两省之间的太湖地区而得名,尤以湖中石质为佳。据史料介绍,太湖石作为观赏石,最早的文字记载是唐代著名文学家白居易写的《太湖石记》,文中评述“石以聚族、太湖为甲”,将太湖石列为众石之首。
  宋徽宗赵佶爱石,他令属臣收罗著名的太湖石品,修筑艮岳山,亲自为太湖石赐名、加封。宋亡后,一些精秀的太湖石遗散各地,有的散落在济南。
  龟石号称济南第一名石,耸立在趵突泉东门内广场西侧竹林树丛中,挺拔露骨,筋络明显,孔窍通透,属奇石中的珍品。石旁附有文字介绍:“龟石,元代散曲家张养浩别墅云庄遗石,石高约4米,重约8吨,与龙、凤、麟石同称四大灵石……”
  文字介绍虽然简单,细究史料又有出入。1944年,日本人马场春吉著《山东的史迹和史谈》中,翻拍了趵突泉平面图中标有“龟石”的奇石,形呈伏卧状。也有人认为,今天这块趵突泉公园的太湖石名称应是龙石。
  明万历年间,济南知府平康裕将龙石移到府学泮池北。按“龙石论”者的认定,龙石应在府学文庙泮池北侧。为什么会出现在趵突泉公园呢?据《济南文史》徐家茂先生文章,上世纪70年代,这块奇石被发现斜立在文庙泮池旁,周围堆满了杂物,石上支架着许多木料,为妥善保护而移置到趵突泉公园。
  文史学者对这块奇石名称的认定各持己见,但都认定其为元代遗物,是济南的历史名石。
“云庄”可曾“碧筒饮”
  “泰山雄地理,巨壑眇云庄。”唐代诗人李邕曾和诗圣杜甫曾在济南城头北眺湖山,李邕作诗赞美今天济南北园一带的风光。
  元代政治家、文学家张养浩辞官返乡后,便借用此诗的意境,为自己的别墅命名“云庄”。他在《云庄记》中说,自己的家乡多名山名泉,城北十数里的地方,就是自家的先茔,于是在先茔旁择址,构筑了云庄居住。
  在今济南天桥区柳云村位置,他在村前开凿云锦池,种荷植柳,建园林,收罗十块太湖石,号称“十友”分列园中。其中,龙、凤、龟、麟四大灵石尤为著名。
  中国历代,文人弃官回乡建园子,也算是常见的“套路”。这“套路”之所以经典,因为那园子已不是单纯的园子,而是用山水画的布景和诗文的结构,去营造出一个真实的“桃花源”。
  张养浩云庄前梨、杏、桃、柿成林,交枝合荫,都是自己的祖父张山亲手种植的,至他去建园时已经若干年过去。自己取其整洁之意,把这个树林命名为“雪香林”。林边建亭,因为归隐闲适,遂名“绰然亭”。面亭开凿小池,称为“云锦池”。亭东建造“处士庵”,隐喻自己的休居生活。
  云锦池中豢养苍白二鹤,立一奇石两峰,一名为“玉云峰”,一名为“挂月峰”,云庄的正厅则取名为“遂闲堂”。在这里,他以超然物外的心态,写下诗文集《归田类稿》,词集《江湖长短引》和散曲集《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》。
  隐居云庄期间,张养浩悠游济南。他的散文挥洒在山山水水之间,在《游标山记》中,他写道自己曾筑“翠阴亭”于标山上;《游龙洞记》中,生动描述了龙洞的奇绝景色;《游紫金山记》则为后世记述了一座如今已经消失的小山;《重修汇波楼记》更是大明湖汇波楼的历史纪实文献。
  张养浩的诗歌取法中唐,多吟咏家乡游记。如大明湖历下亭、舜祠、趵突泉、华不注山等遍留墨迹,风物闲美,尽在此间。
  说到这里,不禁好奇,张养浩是否品尝过一款家乡的饮料“碧筒饮”。据唐代人段成式在《酉阳杂俎》一书中记载:在古代,大明湖的荷花盛开之际,一些文人墨客,常到湖边避暑。他们把湖中的大莲叶割下来,盛上美酒,然后用簪子将莲叶的中心部分刺开,使之与空心的荷茎相通。
  人们从荷茎的末端吸酒喝,那滋味“酒味杂莲气,香冷胜于水”,实为乐事美谈。
  张养浩复官后鞠躬尽瘁,死在西部赈灾的任上。云庄的奇石在后世亦逐渐分散,“十友”天各一方不复重聚。
那些“流浪”的太湖石
  在邹平市西董镇也有一座别墅,名叫白云庄。任家峪村山脚下,这座避暑山庄保存相对完好。幽静的院落依山势而建,高大古朴的影壁墙用料考究,三进庭院有回廊组合,每个院落的设计相对独立。
  “中原康百万,江南沈万三,山东袁紫兰。”这是清末民初流传的一句民谣。民谣里的三个人物都曾富甲一方,山东袁紫兰的老家就在邹平。袁氏家族曾挂了三次“千顷牌”,推算拥有土地面积超过三十万亩。给袁家看坡护地的百姓,繁衍汇集成了今天的袁家屋子村。
  在离此不远的焦桥镇牛家村,有一块太湖石,兀自站在十字路口中间。
  这块高4.7米,重达十几吨的巨石,大气峻美,阅尽世事变迁。咸丰年间,捻军在山东活动,袁氏后人袁启耀组织乡勇队,用土枪土炮吓退了起义军,威望大兴。为纪念牺牲的乡勇,袁启耀要建一座乡勇祠。桓台望族王渔洋后人王氏家族,要为乡勇祠献礼,礼物是王家花园最大的一块太湖石。
  运送这块巨石的方法说来霸气。三十里路距离,走了三个冬天,因为石头太大太重,于是用圆木承重托运,搬运者冬季在道路上泼水,水冷冻成冰,借圆木在冰上的滚动缓解阻力。有传说,运送这块太湖石,仅运费就花费了十万两银子。
  《济南文史》上曾刊载过徐家茂先生所写的一篇文章,记述了济南境内几块太湖石的“流浪”踪迹,颇有故事。
  待月峰奇石在溪流环绕的趵突泉公园尚志堂院内,石高1.9米,形态古朴清秀,精巧玲珑。待月峰系宋代遗石,石瘦细长,有多个洞穴,似各种月形,夜深月光透过洞孔洒在地上,形异多变。有诗赞咏:“精灵俊秀玉玲珑,神功鬼斧浑然成。一年三十六轮月,变幻俱在此石中。”
  待月峰原在济宁市人民公园内。1979年,趵突泉公园唐家隆、贾祥云带领职工赠送安装“八仙过海”灯组时,看到人民公园鹰笼里立着一块布满鸟粪及泥土的石头,形态奇异,极有观赏价值。灯组装好后,济宁人民公园一方提出愿回赠物品以示感谢,征求唐、贾意见时,他俩顺口说出:“那就给俺块石头吧。”对方欣然答应,遂装车运回济南。
  石头在趵突泉尚志堂院安置好后,济宁又派人来,说这是当地志书记载的历史名石,要求收回。后几经协调,来人看到奇石安置在省城公园,更利于展示奇石身价,也考虑到此石筋络纤细、洞多通透,往返装运难保奇石不受损伤,遂表示忍痛割爱,不再收回,同时向公园详细介绍了奇石的名称和历史。
  夔石在尚志堂东山外北侧,东临老金线泉。石高1.5米,宽0.75米,底部镌“夔石”铭刻。“夔”为古代传说中的独足兽。因此石形状奇特,有单足,昂首,吼天之势,形似“夔”。故得此名,为济南名石之一。
  这块太湖石原在济南卫巷一古旧的居民住宅院内。“文革”中,人走院空,房屋倒塌,夔石被遗弃在街旁的公共自来水站旁。趵突泉公园一位职工,路经此处时看到半掩埋地下的石头,形态奇特,有观赏价值,于是移置在趵突泉公园,配植青松、翠竹,成为园林中的独特景观。
·相关链接· 唐宋文人园美在何处
  □ 卞文超 整理

  192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的陈值,留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,他的一本作品传世——《中国历代名园记选注》,按照时间的顺序,收录了由唐朝至清朝的名园记共54篇,共记录全国各地大小名园141座。
  在这些园记中,除《艮岳记》记西园、《宸垣识略》记圆明园外,多数为文人园林,少数官宦园林的园记也与当时的文人有着密切关系。如此纵观,中国园林中的私家园林,典雅、恬静、如诗如画的特点跃然纸面。
  文人园不仅是指文人经营或者拥有的园林,而是指广义的私家园林。它们不仅在造园技巧、手法上表现了园林与诗话的沟通,而且在造园思想上融合了文人士大夫阶层个人的价值观和审美观,成为园林的灵魂。
  魏晋南北朝时期,社会动荡、文人命运多厄,企求遁世而隐居田园,有了历史上最早的文人园。
  唐朝社会长期安定,是中国诗学、文学、文人山水画发展的兴起时代,文人园发展兴旺。文人对山水风景的鉴赏能力有很大提升,自然将诗情画意引入园林,造园艺术日趋成熟,获得很大的成就。此时的文人园,如同山水长卷,“一卷如涵万壑,寻尺势若千寻”。浓缩自然山水成雅趣,成为唐朝文人园的一大特点。
  同时,这一时期文人居官者甚多,“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”,他们有一定的权力与经济实力,而且又多是自身诗画双修的文人雅士。他们参与造园的全过程,缔造了文人园的审美基调,将文人之“意”与匠人之“匠”紧密结合。诗人白居易极爱园林,评记山水园林的诗文甚多,主持营建了四处私家园林:洛阳履道里园、庐山草堂、长安新昌坊宅园与渭水之滨的别墅园,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园林观。
  宋代,社会经济富足,文人广泛参与造园活动,进入文人园的兴盛时期。宋时文人园具有“简远、疏朗、雅致、天然”四个特点。
  “简远”即以少胜多,用简约的景象喻深远的意境。如《独乐园记》中所记司马光之独乐园,刘安世对它的评价是:“‘独乐园’在洛中诸园,最为简素”,可见当时的简约之风。
  “疏朗”是指不求景物的数量,而求园林的整体性,虚处大于实处。如《洛阳名园记——董氏西园》所记“又西一堂,竹环之,中有石芙蓉,水自其花间涌出”,都强调了园景的整体性。

  “雅致”是指追求一种不流于世俗的风格,表现在实际造园过程中就是太湖石的大量使用及梅、兰、竹、菊等植物的大量种植与园景的命名上。司马光的《独乐园记》中多次提到假山与竹。朱长文《乐圃记》中则有“兰菊猗猗,薕葭苍苍”的记载,沈括的《梦溪园记》中有“竹坞”、“花堆”等。
  “天然”是指宋代文人园的天然之趣。首先是园林与周边环境、自然地形地貌的契合,如沈括之梦溪“居在城邑而荒芜古木与鹿豕杂处”。其次是园林内部成景以植物为主要内容,如《乐圃记》中:“其花卉则春繁秋孤……兰菊猗猗,薕葭苍苍……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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